西班牙生死劫

接上篇

在监狱里有个潜规则：彼此之间不直接询问对方所犯的罪名。能问的，通常是：“你进来多久了？”“你是什么状态？预审，还是已判决？”“你被判了几年？”之类的问题。

我问 Pablo，为什么？

他意味深长地笑着说：这是 **respeto**（尊重）。

后来我在里面遇到了更多基于 respeto 的行为方式，也算是真正深入了解了西班牙监狱文化之下那些真实存在的潜规则。

其实，根据对方的刑期，有经验的人也基本能够判断出大概涉及的是什么案件。而有的人也并不介意告诉你他的案由。只是从人性角度说，大家都会对自己的情况做减法，听的时候不可全信。什么是真，什么是假，还需要日后自己分析判断。

在被捕前，我们刚好看完了一部西班牙悬疑电视剧《Inocente》（《无辜》），里面展现了多处西班牙监狱的镜头。但根据我们的实际体验，剧中场景和现实完全不同。

可能是为了迎合观众口味，或者某种固有印象，剧中展现的西班牙监狱和美国电影中的监狱场景几乎别无二致：一个封闭式“口”字形建筑，中庭广场位于中间，四周围绕着监房，安装着铁栏杆房门，看上去阴暗、逼仄、压抑。

这种场景确实很能体现监狱的阴森可怕氛围。每当发生集体事件时，监房内的犯人们就会集体大吼，挥舞着卫生纸往外扔，一楼、二楼，纸片漫天飞舞，再配上狱警镇暴行动，在电影里营造出极具对抗性的场景。

然而，真实的西班牙监狱有着自己独特的风格。

首先，那种铁栏杆式的房门并不存在。西班牙监狱的 celda（监房）都是全封闭金属房门，和家庭防盗门类似。似乎唯一合法的发泄方式，就是在有精彩球赛时，每逢进球，整个监区都会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喊、叫骂，伴随着疯狂锤门。

这种时候，通常看守也都默许了。作为足球大国，总不能剥夺球迷表达热爱和愤怒的权利。而西班牙的足球比赛又特别多，什么西甲、西乙、晋级赛、国王杯、欧冠，我记得有个电视台几乎全天都在播放球赛。所以这种擂鼓式锤门，每隔几天就来上一场。既能宣泄情绪，又没什么暴力风险，倒也算是一个不错的出口。

其次，住宿区和中庭广场是分开布局的。住宿区有独立区域，沿着长长的廊道，或单边分布，或左右分布，像极了学校宿舍。

在午餐和晚餐前后，众人还可以互相串门，一起看会电视，吃点零食，或者请人给理个发什么的。西班牙人有一点很有意思，无论年龄多大，总有一些时候表现得像个孩子，在监狱里也不例外。我看着这些人整天嘻嘻哈哈，喝咖啡，弹吉他，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，玩着西班牙跳棋和骨牌。如果忽略掉高墙铁网，真的会生出一种仿佛置身社区街头的错觉。

还有，西班牙监狱里通常也看不到警察。负责安全警戒、押送、镇暴的，是身着绿色制服的 Guardia Civil（国民警卫队），平时基本不出现。围墙内负责管理的，都是身穿黑色制服、没有太多明显标识的 funcionario（公务员）。他们并不属于警察编制，也没有武器和警械，腰带上通常挂着的，就是一副手套。

这些公务员有男有女，平日主要就是处理各种申请单，解决在押人员的诉求，安排各项日常事务等等。以我的观察，这些公务员与在押人员之间的关系通常都很平常、很松弛，彼此也保持了相当程度的尊重，绝大多数都很友善，氛围很和谐，极少出现明显的对抗性表现。

可以说，西班牙的监狱管理方式，某种程度上是能够体现西方社会自治性的一面的。

只有真正置身其中，才会发现影视剧与现实之间的巨大差别。

但无论如何，失去自由，本身就是对人类最大的惩罚。这一点，是无论如何也淡化不了的痛苦。

（待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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